
《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如何在一个房间里容纳历史
战争与和平(套装全4册) · 作者 列夫·托尔斯泰
一部把历史、战争、家族与个人意识编进同一张时间之网的小说,也是一堂关于叙事尺度、群像调度和人物变化的写作课。
- 出版社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 出版年
- 2019
- 译者
- 草婴
- ISBN
- 9787559433602
书籍百科
- 首次出版
- 1865—1869年分期发表并成书
- 故事时间
- 1805—1820年,中心事件为1812年俄法战争
- 原作语言
- 俄语,贵族场景中包含大量法语
- 整体结构
- 四卷十五部,另有两部尾声,共364个编号章
- 本版
- 草婴译,全4册,2019年出版
为什么重要
《战争与和平》把历史论述、战争现场、家族生活和人物意识放在同一部长篇中,又拒绝让任何单一视角取得最终控制。它既重写拿破仑战争,也考察普通人的欲望、误解、身体经验和日常选择如何共同组成历史。对小说写作者而言,它最值得学习的是尺度管理:宏大不靠材料堆积,而靠大事件怎样进入一个房间、一辆马车和一个人的感知。
资料来源
5 分钟速览
五组十七部:从1805年的彼得堡沙龙,读到战争、家庭与历史观的共同终点
阅读钥匙
阅读《战争与和平》,不必先记住所有人物,也不必把它缩成拿破仑战争的故事。更有效的入口,是观察托尔斯泰怎样不断改变观看距离:从欧洲局势落到一次寒暄,从作战地图落到一个士兵的身体,再从一户家庭的马车回到莫斯科的撤离。小说最值得写作者学习的不是单纯的宏大,而是对尺度、群像、时间和因果的控制。
卷部路线
- 01
卷一:战争还只是上流社会谈资
1805年,战争先以沙龙话题、家族计划和青年人的荣耀想象出现,随后在行军、误传与奥斯特里茨的天空下显出另一副面貌。
- 02
卷二:和平生活并不比战争简单
从1806年至1812年前夕,人物回到婚姻、庄园、舞会、狩猎和债务之中;没有炮火的生活同样充满失序、诱惑与不可逆的选择。
- 03
卷三:1812年,个人生活被历史穿透
法军入侵之后,作战计划、贵族生活、庄园秩序和城市撤离被压进同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物能继续把历史当作远方背景。
- 04
卷四:战争结束之前,人先被重新塑造
死亡、俘虏、撤退和游击战拆掉人物原有的身份与解释;战争尚未正式结束,幸存者已经必须学习怎样继续生活。
- 05
尾声:结局之后,小说继续追问
家庭生活没有冻结人物,下一代仍会进入公共历史;最后的历史论述则把全书演示过的因果问题公开摆到读者面前。
展开卷部路线(17 部)收起卷部路线
卷一:战争还只是上流社会谈资
- 01
第一部:沙龙里的战争预演
彼得堡沙龙让皮埃尔、安德烈、库拉金、罗斯托夫与保尔康斯基几条线进入同一张关系网;继承、婚姻和军职在真正的战争开始前已经排定人物位置。原书范围:卷一·第一部第1—28章。
- 02
第二部:命令进入泥地
视野转到奥地利战场。地图上的部署落进饥饿、疲惫、误传与局部遭遇,尼古拉第一次接近实战,图申炮兵连则让英雄主义显出无人照看的形态。原书范围:卷一·第二部第1—21章。
- 03
第三部:奥斯特里茨的天空
皮埃尔被财富和婚姻推入新身份,安德烈带着个人荣耀的想象走向奥斯特里茨;负伤之后,他对世界的观看距离被彻底改写。原书范围:卷一·第三部第1—19章。
卷二:和平生活并不比战争简单
- 04
第一部:凯旋归来,家庭开始破裂
军人回到莫斯科,战争被改写成宴会上的胜利;与此同时,皮埃尔决斗并与海伦决裂,安德烈归家时遭遇妻子难产,尼古拉又在牌桌上输掉巨款。原书范围:卷二·第一部第1—16章。
- 05
第二部:改造世界的热情与幻灭
皮埃尔加入共济会并尝试改革庄园,安德烈以更冷静的方式处理领地;两人的会面与提尔西特和会共同追问,个人理想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现实。原书范围:卷二·第二部第1—21章。
- 06
第三部:橡树、舞会与重新出发
橡树的两次出现标记安德烈的内在变化,娜塔莎第一次参加大舞会则改变整个场景的空气;二人的订婚看似开启新生活,也被一年的等待埋下裂缝。原书范围:卷二·第三部第1—26章。
- 07
第四部:狩猎、歌舞与家道下坡
罗斯托夫家的财务危机与猎狼、叔父家的歌舞、圣诞化装游戏并行。越是热烈的集体场面,读者越能感到这个家庭正在消耗自己。原书范围:卷二·第四部第1—13章。
- 08
第五部:剧院的假景与一次真实的灾难
娜塔莎在等待中进入剧院和库拉金兄妹的社交圈,阿纳托里的诱惑、未遂私奔和婚约破裂由此发生;皮埃尔的感情和彗星又把灾难转换成重新开始的可能。原书范围:卷二·第五部第1—22章。
卷三:1812年,个人生活被历史穿透
- 09
第一部:大人物进入因果之网
叙述者先质疑把战争归因于少数伟人的历史写法,再写法军越过涅曼河、使臣往返、安德烈重返军队和罗斯托夫家的爱国热情。原书范围:卷三·第一部第1—23章。
- 10
第二部:博罗金诺——从俯瞰到失控
斯摩棱斯克失守、老公爵去世、玛丽雅在博古恰罗沃遇险,随后博罗金诺战役在战略争论、山坡俯瞰、炮垒内部和负伤者身体之间反复变焦。原书范围:卷三·第二部第1—39章。
- 11
第三部:莫斯科——撤退、火焰与道德选择
菲利会议决定放弃莫斯科,罗斯托夫家卸下家产让伤员上车;娜塔莎发现安德烈就在队伍中,皮埃尔留下刺杀拿破仑,最后却在火灾中救人并被捕。原书范围:卷三·第三部第1—34章。
卷四:战争结束之前,人先被重新塑造
- 12
第一部:死亡与俘虏营里的另一种秩序
尼古拉与玛丽雅重新靠近;皮埃尔目睹处决后遇到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娜塔莎照料安德烈直到他去世。几条线都在追问身份被拿走之后,人还能依靠什么生活。原书范围:卷四·第一部第1—16章。
- 13
第二部:撤退不是谁设计的胜利
法军撤出莫斯科,俄军追击。小说把撤退写成道路、饥饿、天气、恐惧和无数局部决定共同产生的结果,也由此重新评价库图佐夫的克制。原书范围:卷四·第二部第1—19章。
- 14
第三部:游击战、彼嘉与卡拉塔耶夫
彼嘉带着少年式兴奋参加游击队行动,次日即在突袭中死亡;皮埃尔获救,病弱的卡拉塔耶夫却在行军中被杀。胜利与失去被压进同一组章节。原书范围:卷四·第三部第1—19章。
- 15
第四部:战争之后,生活重新选择人
彼嘉的死讯把娜塔莎从封闭悲痛中拉回对母亲的照护,库图佐夫完成历史角色后被边缘化并去世;皮埃尔与娜塔莎则在经历损失后重新相遇。原书范围:卷四·第四部第1—20章。
尾声:结局之后,小说继续追问
- 16
第一部:家庭结局不是句号
尼古拉承担债务、经营庄园并与玛丽雅组成家庭,皮埃尔和娜塔莎进入婚姻与育儿生活;政治讨论和小尼古拉的梦又把下一代推向公共历史。原书范围:尾声·第一部第1—16章。
- 17
第二部:自由与必然
最后十二章集中讨论权力、群众、命令、自由和必然。它要求读者重新考虑,历史结果能否真正归属于某一个人的意志。原书范围:尾声·第二部第1—12章。
人物与称谓
以下人物指南、十七部路线和正文会直接讨论主要关系、死亡、婚姻与结局。它适合希望在适度剧透中把握全书结构的读者,不对情节信息另做遮挡。
罗斯托夫家
全书最有生活温度的家庭。慷慨、即兴、歌舞和亲密感使它成为情感中心,也让它在账目、婚姻和责任面前缺少防线。
罗斯托夫伯爵
- 其他称谓
- 伯爵 ·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10章,罗斯托夫家的姓名日聚会。
热情好客、难以拒绝别人;他的慷慨与理财无能无法分开,也是家产逐步耗尽的重要原因。
罗斯托夫伯爵夫人
- 其他称谓
- 伯爵夫人 · 母亲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10章,罗斯托夫家的姓名日聚会。
家族情感秩序的中心。她对孩子的爱、对索尼娅的防备和丧子后的崩溃,显示亲情也会形成压力与偏见。
娜塔莎
- 其他称谓
- 娜塔莉娅 · 娜塔莎·罗斯托娃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11章,十三岁的娜塔莎跑进客厅。
从少女、社交新人、犯错者、照护者走到母亲。她的生命力并未消失,而是在不同人生阶段不断改变用途。
薇拉
- 其他称谓
- 薇拉·罗斯托娃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10章,罗斯托夫家的姓名日聚会。
罗斯托夫家的长女。她的克制、讲究体面和后来与贝格的结合,与家中更即兴、更外露的情感方式形成对照。
尼古拉
- 其他称谓
- 尼古拉伯爵 · 尼古拉·罗斯托夫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11章,姓名日聚会中的青年一代。
起初把军队想象成清晰的荣誉共同体,后来逐步转向承担债务、土地和家庭;他的成长与浪漫退潮密切相连。
索尼娅
- 其他称谓
- 索涅奇卡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11章,姓名日聚会中的青年一代。
寄居罗斯托夫家的孤女亲属,既是家里人,又始终没有真正的决定权;她与尼古拉的关系承担私人誓言与家庭经济的冲突。
彼嘉
- 其他称谓
- 彼嘉·罗斯托夫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11章;关键结局见卷四·第三部第4—11章。
娜塔莎和尼古拉的弟弟。少年式的爱国想象在游击战章节中获得迅速而残酷的兑现。
保尔康斯基家
这个家庭以纪律、智性、责任和自我控制组织生活。它能产生真正的能力,也会把爱变成训诫、考验和沉默。
保尔康斯基老公爵
- 其他称谓
- 老公爵 ·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22—25章,秃山庄园。
以严苛秩序统治秃山庄园,对女儿的爱经常表现为控制;战争逼近时,他仍试图用旧习惯维持世界。
安德烈
- 其他称谓
- 安德烈公爵 · 安德烈·保尔康斯基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3章,安娜·巴甫洛夫娜的沙龙。
在荣耀、公共改革、爱情、战争与死亡之间多次改写自己的人生解释,是全书长时段人物变化的核心之一。
玛丽雅
- 其他称谓
- 玛丽雅公爵小姐 · 玛丽雅·尼古拉耶芙娜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22—25章,秃山庄园。
看似服从,实际拥有极强的道德意志;与父亲、农民和尼古拉的关系不断检验她的信仰与行动能力。
丽莎
- 其他称谓
- 小公爵夫人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2章,彼得堡沙龙。
安德烈之妻。她的篇幅不长,却让安德烈对婚姻的厌倦和对战争的理想付出不可撤销的私人代价。
小尼古拉
- 其他称谓
- 尼古连卡
- 初登场
- 出生见卷二·第一部第8—9章;关键见尾声·第一部第15—16章。
安德烈与丽莎的儿子。尾声中的梦把父辈没有完成的公共理想传给下一代,使家庭结局重新向历史敞开。
别祖霍夫家
这个家族的核心不是稳定的家庭秩序,而是继承。皮埃尔从不合礼法的私生子骤然成为巨富,因此不断被别人安排,也不断尝试发明自己的生活。
别祖霍夫伯爵
- 其他称谓
- 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 · 老伯爵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2章被提及;遗产线见第18—24章。
皮埃尔之父。他临终时的遗产争夺把多个家族第一次真正连在一起,也改变了皮埃尔在社交世界中的位置。
皮埃尔
- 其他称谓
- 别祖霍夫伯爵 · 皮埃尔·别祖霍夫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2章,安娜·巴甫洛夫娜的沙龙。
身体笨拙、思想过度活跃,持续在社交身份与意义追寻之间失衡;继承、婚姻、共济会、战争和俘虏生活反复改变他的答案。
库拉金家
这个家族擅长把婚姻、外貌、关系和场面转换成实际利益。其危险不只在算计,也在于习惯让别人承担即时欲望的后果。
华西里公爵
- 其他称谓
- 库拉金公爵 · 华西里·库拉金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1章,安娜·巴甫洛夫娜的沙龙。
不必制定长远阴谋,只需顺着每个场合寻找最有利的位置;遗产和婚姻都是他进行社交调度的资源。
阿纳托里
- 其他称谓
- 阿纳托里·库拉金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1章被谈及;关键线见卷二·第五部第8—20章。
以即时欲望行动,几乎不想象别人将怎样承受后果;他与娜塔莎的关系把个人轻率扩展为多人的灾难。
伊波利特
- 其他称谓
- 伊波利特·库拉金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2章,彼得堡沙龙。
在沙龙中笨拙、空洞,却依然拥有稳固位置;他说明身份能够在相当程度上替一个人维持社交价值。
海伦
- 其他称谓
- 别祖霍娃伯爵夫人
- 初登场
- 卷一·第一部第2章;婚姻线见卷一·第三部第1—2章。
华西里公爵的女儿,婚后进入别祖霍夫家。她把库拉金式的社交策略带进皮埃尔的私人生活,也是两个家族的婚姻连接点。
本文目录
《战争与和平》常被描述为一部宏大的小说,这个说法没有错,却容易让初读者误以为它的价值主要来自人物多、篇幅长、战争场面大。托尔斯泰更难学也更重要的能力,其实是控制距离:他可以从欧洲政治落到一句寒暄,从作战地图落到一个人听见炮弹时的身体反应,再从莫斯科的撤离落到一辆马车该装家具还是伤员。
因此,这篇深读不会把全书压缩成剧情摘要,也不另设防剧透门槛。它把主要结局视为分析材料,集中回答一个对写作者更有用的问题:一部长篇怎样同时容纳历史、群像和十余年的人物变化,又不让任何一条线沦为背景说明。
1. 叙事尺度控制:宏大不是写得多,而是知道何时缩小
《战争与和平》让国家、军队、家庭、房间、身体和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属于同一条叙事链。开篇谈论的是欧洲命运,实际场景却由谁迟到、谁失礼、谁被主人引见来推动;奥斯特里茨原本是地图和军令中的大战,到了安德烈负伤时,却只剩身体、声音与天空;博罗金诺又先给出战略争论,再让不懂军事的皮埃尔误入炮垒。
这些变化不只是远景与近景的交替,而是在改变读者能够相信什么。越靠近执行现场,宏观叙述越显得整齐得可疑;越靠近身体,历史代价越无法被抽象词汇吞没。托尔斯泰也不会平均分配篇幅:一个公共决定可以由一辆马车承载,一次思想变化可以由同一棵树被两次看见来完成。
对写作者来说,先确定事件的社会尺度,再寻找它进入人物生活时经过的具体接口,宏大叙事才不会变成资料陈列。关键不在于为每条支线都增加篇幅,而在于为每个转折选择压力最大的观看距离。
原书依据: 卷一·第一部第1—6章;卷一·第三部第14—19章;卷三·第二部第19—24、31—39章;卷三·第三部第2—4、12—18章;尾声·第一部第10—16章。
2. 群像调度:先设计关系场,再让人物取得特写
托尔斯泰很少用一连串独立小传介绍人物。他先制造沙龙、家宴、舞会、猎场和战前会议这类关系场,再让人物通过进入、离开、插话、坐席、眼神和称谓显形。安娜·巴甫洛夫娜的沙龙像一台调度机器:她把客人分组,控制谈话温度,也及时压住不合时宜的皮埃尔。罗斯托夫家的场景则靠拥抱、奔跑、音乐和多人同时说话运转。
不同家族因此不只是姓氏集合,而拥有不同的场景节拍。罗斯托夫家的热情总可能超过账目的边界,保尔康斯基家的秩序让能力与压抑并存,库拉金家的社交魅力随时可以兑换成利益,皮埃尔则以局外人的笨拙打乱既定礼法。人物一旦跨入另一家族的场景,冲突往往还没发生,节拍已经改变。
群像写作不必让每个人轮流发表代表性台词。更有效的方法,是先规定每个群体的社交物理学:谁有权打断,谁负责缓和,谁出现时别人会改用另一种称呼,谁永远慢半拍。这样即使人物暂时没有独立视角,也不会失去辨识度。
原书依据: 卷一·第一部第1—6、9—28章;卷二·第三部第13—17章;卷二·第四部第3—11章;卷三·第二部第19—39章;尾声·第一部第10—16章。
3. 限制视角与战争迷雾:让读者亲历“不知道”
战争段落并不依靠全知叙述把战局解释清楚。申格拉本战役中,不同部队只能看见各自的局部,报告常在事情发生后才获得清晰意义;巴格拉季昂的权威,部分来自他能把既成事实接纳为自己的部署。奥斯特里茨被雾、奔跑和错误方向切碎。博罗金诺则选择皮埃尔这样一个显眼又无知的观察者,让他很久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战场核心。
读者知道得比某些人物多,却始终少于一张理想地图所承诺的全部。士兵能感到炮弹、同伴和队形变化,却不能判断整条战线;统帅拥有地图和报告,却无法实时控制执行;事后叙述拥有结果,又可能反过来伪造原因。几种知识彼此重叠,却没有一种真正全能。
写群体危机、灾难或组织斗争时,可以为每个视角设置真实的信息上限,让互不完整的认识彼此矛盾,而不急于用作者声音消除矛盾。混乱只有成为阅读经验,才不只是文中的一句说明。
原书依据: 卷一·第二部第15—21章;卷一·第三部第7—19章;卷三·第二部第19—24、27—39章;卷三·第三部第19—34章。
4. 长时段人物变化:保留同一个人,再改变他解释自己的方式
这部小说的人物弧光不是从缺点直线走向正确答案。皮埃尔不断寻找能够一次解释全部生活的体系:继承、婚姻、决斗、共济会、慈善、刺杀计划和俘虏生活,每一次醒悟都真实,却都不是终点。娜塔莎的生命力也没有消失,它在少女嬉闹、舞会、迷恋阿纳托里、照料安德烈、安慰母亲和婚后生活中变换用途。
安德烈的骄傲、行动能力和对绝对意义的渴望同样持续存在,只是先后投向荣耀、改革、爱情与死亡。托尔斯泰同时维持性格的连续性与人生的不可逆性:人物遭遇真正的损失,却不会因为一场顿悟就变成另一个毫无旧习的人。
写长篇时,可以长期追踪四件事:人物想得到什么,他怎样讲述自己,哪些身体习惯会暴露他,什么关系真正能够改变他的选择。每逢重大事件,不必重造一个新人,而应追问旧欲望如今以什么新形式回来。所谓成长,有时只是人物终于认出自己反复做过的事。
原书依据: 皮埃尔线见卷一·第一部第1—7章,卷二·第一部第4—6章,卷二·第二部第1—12章,卷三·第三部第19—34章,卷四·第一部第9—13章,卷四·第三部第12—15章;娜塔莎线见卷一·第一部第11—17章,卷二·第三部第13—17章,卷二·第五部第8—22章,卷四·第一部第14—16章,卷四·第四部第1—3章,尾声·第一部第10—16章。
5. 公共与私人对位:让历史通过物件和身体进入家庭
小说没有把战争线与家庭线简单交替。两者通过马车、伤员、军服、信件、债务和婚姻不断发生物质接触。菲利会议决定放弃莫斯科,是公共历史;罗斯托夫家是否卸下家具、让伤员乘车,则让这个决定变成私人伦理。贝格此时寻找合适的家具,娜塔莎却坚持让出车辆,同一件物质资源立即测出人物价值。
安德烈从战场返家恰逢妻子生产,也使军功和私人亏欠在一个门口相撞。托尔斯泰很少满足于在段落间加上一句与此同时,他更愿意让大事改变人物的时间、空间和身体条件,再让人物的选择反馈到更大的群体后果。
写作者可以寻找同时属于两个尺度的媒介:一纸征召改变家庭座次,一辆车既是资产也是救命工具,一封战报既属于国家叙事也会让某个母亲失去语言。公共事件经过这样的接口,才真正进入小说,而不是停留在背景资料里。
原书依据: 卷二·第一部第1—9章;卷三·第二部第9—14章;卷三·第三部第2—4、12—18章;卷四·第一部第1—3、14—16章;卷四·第四部第1—11章。
6. 语言、称谓与社会距离:人物关系藏在怎么叫他里
开篇大量出现的法语不是时代装饰,而是俄国贵族身份表演的一部分。人物在沙龙里说什么语言,使用全名还是爱称,称公爵还是直呼名字,都会改变一句话的权力含义。家庭内部的娜塔莎、正式场合的娜塔莉娅,以及婚后或继承后的新称谓,看似指向同一人,实际标示了说话者与她的距离。
到了士兵、农民与卡拉塔耶夫处,句法、谚语和讲述节奏又构成另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人物之间的差异不必依靠夸张口音制造;谁能使用爱称,谁只使用头衔,谁在紧张时切换语言,谁的话总像预先排练过,这些选择已经能够画出一张关系图。
俄语小说的名字很多,却不应只被当作阅读障碍。正式名、父称、姓氏与爱称的切换,本身就是叙事信息。人物指南负责帮助读者认人,正文则应保留称谓变化带来的亲疏、权力与情绪。
原书依据: 卷一·第一部第1—6、9—17章;卷二·第三部第13—17章;卷三·第二部第31—39章;卷四·第一部第12—13章;尾声·第一部第10—16章。本节的人名与称谓以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草婴译本人物图为准。
7. 重复与变奏:不要让意象只对应一个固定答案
橡树先以衰老、拒绝春天的形态进入安德烈的视野,后来还是同一棵树,却因观看者已经动摇而呈现新生命。舞会与歌剧院都是被观看的社交表演:第一次舞会使娜塔莎的生命力感染他人,歌剧院则先让她看见布景和动作的造作,随后又把她卷入集体目光与诱惑。
奥斯特里茨的天空、莫斯科上空的彗星、安德烈临终时的感知也彼此呼应,却没有被压成一个固定寓意。母题不是等待读者破译的密码,而是一台测量人物变化的仪器。同一意象再次出现时,重要的往往不是它本身发生了什么,而是谁在看、从何处看、此刻愿意相信什么。
写作者可以为重要意象安排三次出现:第一次建立人物的投射,第二次反转原有意义,第三次不必解释,只让读者看见关系已经改变。变奏时至少改变观察者、叙事尺度或现实功能中的一项,否则重复只会成为自我致敬。
原书依据: 橡树见卷二·第三部第1、3章;舞会见卷二·第三部第13—17章;歌剧院见卷二·第五部第8—13章;奥斯特里茨天空见卷一·第三部第16、19章;彗星见卷二·第五部第22章;安德烈临终见卷四·第一部第14—16章。
8. 历史议论如何嵌入小说:让论点接受情节检验
托尔斯泰会直接暂停故事,反驳少数伟人制造历史的因果模型。这种做法风险很高,却不是把论文粘贴在小说旁边:此前的战役已经让读者看见命令与执行脱节,此后的拿破仑、库图佐夫和普通士兵又继续成为论点的实验。拿破仑不断发布具有戏剧性的命令,却无法让现实服从;库图佐夫的能力则经常表现为克制、等待和承认限度。
尾声第二部把数百章叙事已经演示过的问题提升为公开论战。小说并不要求读者毫无保留地接受作者的历史观,但它让理论与情节共享一套证据:天气、道路、行军速度、饥饿、误解和无数局部意志怎样组成无人完全掌控的结果。
如果小说要加入思想段落,应先让人物和事件制造一个无法靠情节表面回答的问题,再让议论提出能够被后文修正的模型。论点不能享有免检地位;最好的场景不是简单证明作者正确,而是让抽象说法在具体生命面前变得更复杂。
原书依据: 卷三·第一部第1章;卷三·第二部第1、19—24、28—30章;卷三·第三部第1、26—28章;卷四·第二部第1—3章;卷四·第三部第1章;卷四·第四部第4—11章;尾声·第二部第1—12章。
9. 陌生化:先写材料和动作,再说它是什么
娜塔莎观看歌剧时,叙述暂时拒绝舞台的惯常意义,只呈现布景材料、服装、手势和等待节拍的人。一个被社会承认为高雅艺术的场景因此重新变得古怪;更重要的是,她后来仍被观众的目光与阿纳托里吸入其中。陌生化不仅讽刺剧院,也显示个人判断如何被环境改写。
皮埃尔进入博罗金诺炮垒时同样先看见人们在忙碌、物体飞过、有人倒下,却迟迟不能把这些感觉组织成一场著名战役。处决章节则把暴力拆成一群并不愿意杀人的人仍然完成杀戮的连续动作。惯用名称被推迟之后,制度自身的荒谬和残酷从组成它的材料中显形。
这种方法适合书写任何被惯例遮蔽的场景。选择一个不完全掌握规则的观察者,先记录材料、姿势、声音和流程,推迟婚礼、审判、会议、英雄行为之类的概括词。读者重新看见构成物之后,作者不必大声判决,场景已经产生判断。
原书依据: 卷二·第五部第8—13章;卷三·第二部第31—39章;卷四·第一部第9—12章。